綿綿的雨浸濕屋頂,將石白色的磚瓦透成深灰,直到積聚太滿的屋簷角再也撐不住,吐出一口又一口疑似被染髒的水,全倒入前院角落餵食麻雀的鳥食盆。

屋簷底下是擁有四邊直角的長方形,聞起來容易凝聚濕氣的教堂,在高速公路陰影旁這塊農田比三層樓以上建築的小地方,透過白牆和莊嚴的大窗努力彰顯自身的存在,維繫信仰在此地曖昧不明的地位,至少令偶然進入的遊客抬頭找不到任何一片蜘蛛網。

只是教堂過於顯著的空蕩和匱乏,不管是什麼樣態的身影進入,都看起來特別顯著。「你聽好,這裡就是個窮鄉僻壤的小地方,什麼值錢的東西都沒有,你頂多只能拿到幾本《聖經》。」黑色長袍只穿半套的年輕神父神情複雜,態度無奈且微弱地勸說面前頭頂兩個小尖物的柔軟面孔,「別在外面逗留,早點回家看漫畫,知道嗎?」

那張細緻的面孔惡狠狠豎起眉毛,相當不滿神父沒把他當一回事,「胡說八道。」從身高看起來,他們的年紀應該相仿,只是他小巧的眼睛、唇紅齒白的容貌,說出來的話沒有半點殺傷力,「少囉唆,快把你的靈魂交出來!」

濕長袍脫到一半的神父嘆氣,抱怨兩句「現在的小孩好難相處」,順手把袍子丟進教堂長椅,臭臉朝不速之客喊:「不管你說什麼,沒有就是沒有啦!臭小子要零用錢就回家找爸媽!」

神父的吼聲噴在臉上,把那對眼睛噴到縮得更小,重新打開後純真而好奇的眼神混雜氣憤盯著神父,「喂,我說你,是不是不相信我講的話?」

看著對方似乎悄悄變大的兩隻黑色尖角,神父已經不知道自己在進行什麼對話。屋頂上這場雨其實不大,但他就是搞不懂耳朵及大腦聽見的東西;嘴巴說出來的還能掌握,可是對方一開口就會把他的「能掌握」全變成無意義雜音,和教堂內沉重的濕氣混合在一起,無意義便就此增添討人厭的黏稠感。

「都已經跟你說了,本大爺是惡魔。」雨聲逐漸變小,再也遮不住字句輕盈但天生充滿指揮力道的說話方式,「明白的話就乖一點,把你的靈魂獻給我。」

神父從外表看起來不是笨蛋,八成也不是什麼好騙的傢伙,搞不好還是個抱持懷疑論的基督徒,所以當他挑眉,似乎首次認真對方奇幻劇情的威脅時,連他本人都嚇一跳,「是嗎?那你應該早被燒成灰才對。」他偷偷望向身後釘成十字的人像,低垂的荊棘冠是他和上帝的見證人,「我說你就乖乖別鬧了吧,如果是考試不及格想躲在這,門廊隨便你用。」

自稱惡魔的人輕蔑地盯著神父偏頭不語,僅僅眨眼兩下——在那瞬間,他的眼眶周遭隱隱約約浮現粉紫交錯、刺青般的花紋,身後不知何時張開一對綴滿濃厚黑夜色彩的翅膀,以及抖動羽翼時星火氣瀰漫整間教堂,彷彿寬大的禮拜堂正位於大火中央,「Motoki,兩年前被正式任命為神父,半年後來到這塊小地方主理地區教堂,沒什麼光榮事蹟,也沒什麼重大過失,普通的平凡人。」他對神父越來越緊繃的臉色說,沒有高低起伏地背誦著來源不明的資料,「我知道你幾歲、住哪,犯了什麼罪才一心尋求宗教庇護,而我——惡魔公爵之子Dama——要來接收你的靈魂。」

神父——或者、Motoki——以眼神明示,他不覺得這個答案特別幽默或是值得畏懼,相反地,他混濁晦暗的瞳孔盛滿黑水,拇指繞著食指關節打轉,如今不管對方是什麼生物,他都會讓他付出代價。

「欸⋯⋯你幹嘛?把手裡的東西放下,喂!」名叫Dama的入侵者雙眼睜大,死瞪Motoki面色不善抽出皮帶,一股冷意頓時鉗住他的牙關,凍得他小退半步才踩住腳,豐厚的翅膀不安拍動,「我是認真的,你不要想⋯⋯住手、嘔!」

細雨在那雙腿踢蹬越來越輕時停了,Motoki雙手勒出的青色深痕,交錯在Dama的脖子周圍,把那副不算太瘦的骨肉弄得像被扭斷於雨後公園的水泥地,氣息微弱的鴿子。

「願主赦免你的靈魂。」Motoki丟開皮帶,用沾到些許塵土的襯衫袖口往前胸摸索,果決地扯出一條霧黃的十字架,低頭為沒有生息的肉體默禱,不花費一個換氣在半空劃十字。

他堅持十字架沒劃完之前不會偏離眼神,也不會轉身離去,無論對方是否曾是敵人,他皆會以真心為對方祈禱,指引路徑使靈魂歸入主的懷抱,這樣即使等到他身死那刻,無論誰有罪,都會在主的面前獲得公平的審判。因此,Motoki在不夠遠的距離看見,Dama應該緊貼髒污水泥地的臉皺起來,還是青白死灰嘴張大、發出窒息的換氣聲,乾咳著推開泛血絲的眼睛,「還真的……說來就來,是因為有經驗嗎。」

Motoki缺乏情緒的清冷臉孔迅速凍結,只有快睜破的眼尾流露可以稱為「恐懼」的味道,剩下的氣力他全輸入雙腳,猛烈撲向丟在地面的皮帶,把粗硬的皮革捲入掌心,隨時會再次朝Dama瘀痕未消的脖子動手。

「人類啊,學不乖。」Dama腳跟朝地板蹬,張開夜幕般的翅膀,有光從微隙透出彷彿星點,揚起他平板的身材逃到長椅靠背上,「欸,難道你的手不會痛嗎——不是說拉皮帶啦,笨蛋!你是不是沒有神經啊?」

Motoki瞪著那對人類不該有的羽翼有生命般生氣地撲打,還算清醒的腦袋在人生中第一次被罵得暈頭轉向,聽見Dama的話之後愣好幾秒,才感覺到手心確實有異樣,「你對我做了什麼?」

「所以我才叫你別動手啊,不然你的靈魂吃起來會有焦味。」Dama懶洋洋蹲在狹窄的靠背上,支著臉頰打量Motoki散發烤焦氣息的皮肉,「當你殺掉一個惡魔,你就會被惡魔天生的惡意所詛咒,也就是『烙印』,你被惡魔的意志標記了。」

和Dama悠哉的語氣相比,Motoki蒼白的表情看起來隨時會把他簡陋的午餐吐出來,他終於忍不住低嚎,眼睜睜看橫貫雙掌掌心的深紅傷痕迅速破皮潰爛,接著轉成深黑,彷彿剛才手裡是拿一根烙燙的鐵棍,而不是絞死人命的皮製凶器,「開什麼玩笑,一定你做了什麼吧!農藥嗎?還是病毒?」